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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執子之手,與子同出


  此言一出,隨後趕至的劫真、劫兆兩兄弟俱都變色。劫軍被他雙掌轟入內室,傷上加傷,掙扎半天也只能撐起半身,倚牆盤膝而坐,兀自咬著滿嘴殷紅,火眉下的一雙虎目盯著劫驚雷,似要噴出火來。

  劫震穩坐不動,隨手從屜內取一隻扁平的小木匣拋給劫軍,正是九嶷山送來的那匣鎮山靈藥「存聚添轉丹」。

  「速速服下,三個時辰內不許動氣,以免留下大患。」劫震手撚鬚莖,看也不看劫軍一眼,慢條斯理的說:「宗房之事,不是你們這些小孩兒能管,都給我退下罷。

  老二,你若有話,咱們兩人談談便了,何必動上這麼大的排場?」

  劫驚雷雙手負後,抬頭望向房頂,斜乜著冷笑:「怎麼?事關你不可告人處,便不敢讓人聽了?」劫震神情木然,臉色十分不好看。

  劫真口唇微動,正要上前,卻被劫蘋輕輕拉住。

  她踮腳湊近劫真耳畔,前額的瀏海在他鼻端掠過一抹淡淡的少女馨香。

  「三哥勿憂,我阿爹自有分寸。」忽然省起自己還讓三哥攬在懷裡,小圓臉蛋兒一熱,伸手輕輕推開,不知怎的身子卻有些酥乏,心兒砰砰直跳,但畢竟沒敢過於放肆,勉力讓開些個,就這麼軟軟的微靠在他肩上。所幸她膚色黝黑,褐亮緻密如琥珀一般,臉紅倒也不易被人發現。

  劫震仍坐在椅中,一邊摩挲著光滑的扶手,一邊低垂眼瞼,彷彿喃喃自語:「你想做家主,我沒意見。只是這麼多年來,我南征北討、為武林伸張公義,立下當世不二的功績,照日山莊與綏平府才有今日的聲名與榮景。老二,你想坐上這個位子,憑的是什麼?是武功、人望、江湖地位,還是好勇鬥很?」說到後來聲色俱厲,猛一抬頭,目中迸出冷冽電光。

  劫驚雷卻不為所動,彷彿成竹在胸,背負雙手、冷冷哼笑,一字、一字的說:

  「就憑你已經是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。」

  劫震面色一沉,右手五指倏地掐緊扶手,冷笑:「莫非你想試一試?」

  劫驚雷的武功與兄長同出一脈,同樣是祖傳的大日神功、烈陽劍法,少年時也上過天城山拜師學藝,只是礙於大日神功天生難以突破的限制,他自二十歲上邁入第二重後再也無法精進,論突破門檻的年紀,還比劫震小了一歲;而「平戎八陣法」是雲陽老宅的至高絕學,長房這廂自也無從入手。

  少年劫驚雷的武學之路似乎已陷入日暮途窮的境地,但他天生堅毅,未肯居下、絕不後人的脾性與乃兄如出一轍,重上天城山求教。那日黃庭老祖興致一來,用掃帚在落滿梧桐葉的庭院裡寫了個巨大的字,風吹葉飛,庭中鋪的青石板上卻留下了枯磔縱橫、騰蛟起鳳般的字跡,每一筆都透入青磚肌理,又沒有鑿刻的痕跡,反倒像從青石磚里長出來似的,渾然天成。

  當時除了劫驚雷,隨侍的還有玄鶴、玄鴻等「天城五玄」。五玄長侍座前,知道老祖不論武道已逾十五年,若非秋涼肅殺,仰觀天蒼地闊有感,斷不會忘情出手,無意間顯露武學,莫不是屏息凝神,唯恐稍有錯漏。

  老祖隨手寫完,扔下掃帚,歎息道:「我將百歲,卻難至無心之境。造化玄奇,豈是人力所能抵抗!」背著雙手回顧眾人,目光最後停留在劫驚雷面上,笑問:「公威!你來說說,我寫了什麼?」

  劫驚雷凝神望去,只見大字方圓五丈,幾乎佔據了整個小小的內庭,筆勢蒼勁錯落,既像「武」又像「伐」,說是戟、戕、戮似也無不可,只覺每一筆都像是大兵發動,蘊有萬馬奔騰、金戈雲動的磅礡氣勢,看得心頭一動,竟隨手比劃起來;回過神時,已空著手將一路劍法使完。

  四玄玄鷲最是好武,年紀又與劫驚雷相若,少年心性,忍不住鼓掌大聲叫好。二玄玄鴻瞪了他一眼,三玄玄鴒似也被打斷思路,皺眉側目,玄鷲才悻悻然閉了嘴,滿臉不豫。

  「弟子有僭了!」劫驚雷面上一紅,躬身告罪。

  「無妨。」老祖滿不在乎的搖搖手,笑問:「公威,你瞧我寫的是什麼字?」

  劫驚雷閉目凝神,方才無意施為的粗簡套路一一過眼,雖是劍法,其中卻包含了刀、槍、戟、棍的氣蘊,大開大闔,彷彿以千軍萬馬為敵,心中再無疑惑,睜眼抱拳道:「在弟子眼中,老祖寫的乃是一個「戰」字!」

  這番領悟與五玄心中所想俱都不同,五人頓時陷入長考,小小的院裡一片寂寥,只剩秋風蕭索。劫驚雷正自心虛,卻聽老祖呵呵笑道:「這樣也好、這樣也好!」負手入室,再不聞問。

  劫驚雷在天城山待足三個月,日日來看這個心目中的「戰」字,直到閉目不忘。

 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,會過高手無數,終於將這路「大戰字劍」淬煉成鋒,創製完滿,於香山一役中大放異彩,協助法天行率領四家聯軍攻打蘼蕪宮,殺死了蘼蕪宮五極護法之三,聲威震動天下,堪稱四家第一大功。

  自創武功,需要多少心血識見?這是宗師才有的手眼境界,雖說是受了黃庭老祖的啟發,亦屬難能。戰後劫震內舉不避親,指派劫驚雷指揮香山駐軍時,其餘三家卻無有不服,「大戰字劍」可說是居功厥偉。

  大戰字劍遇上傳說中的大日神功第六重,究竟是誰勝誰負?

  書齋內劍拔弩張,手足為奪位鬩牆,劫震、劫驚雷冷冷相視,半晌劫震才垂下肩頭,頹然歎了一口氣,像是眨眼間老了十幾歲,垂目道:「這事連我在內,普天下不過四人知曉,我自問保密到了家,你卻是從哪裡聽來的?」

  劫兆、劫軍等聞言一震,相顧愕然。

  劫軍仍不肯相信,粗濃的紅眉一挑,澀聲道:「父親!您的武功……」

  劫驚雷截住他的話頭,冷笑道:「大日神功有天生的禁制,第三重以後便難以再進。他卻一意孤行,逆天而做,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硬是將這門心法練到了第六重,因而走火入魔,一天十二個時辰裡,只有一個時辰能動用內力,並且何時可用,自己全然無法控制,直與廢人無異!」

  劫軍猛地回望父親,只見劫震垂肩低首靠在椅中,竟已默認不諱。

  劫驚雷沉聲道:「這個秘密他已經隱藏了十年。十年之中,直將我照日山莊的名聲與安危置諸何地!若有什麼閃失,劫家聲名掃地、家廟不存,又該拿什麼去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!劫震,到了今天這步田地,你還要戀棧權位,霸著家主的名銜不放麼?」

  「領導家族,非唯武力是舉!魔門蠢動在即,你……卻只想著爭權奪位!」

  「我視名位如無物!正為魔門蠢動在即,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!」劫驚雷怒極反笑:「劫震!今時今日,倘若魔門真大舉來犯,你還能再打敗一次蕭雨魄、再打敗一次蔚雲山麼?捫心自問,是誰捨不下名利權位!」

  劫震面色灰敗,單手支額,無敵神話的假象一旦被戳破之後,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六絕第一人看起來就是像一名纏綿病榻、生命猶如風中之燭的衰頹老人,裹在錦袍內的癟瘦身子簌簌發抖,帶著病態而無助的蒼白;除了眉間殘存的些許頑固傲氣,不過就是個尋常病翁罷了。

  劫蘋看著不忍,越眾而出,輕輕巧巧地福了半幅,柔聲道:「大伯,我是阿蘋,咱們好些年沒見啦!阿蘋時時都惦記著您。」劫震緩緩抬起頭,疲憊地望了她一眼,勉強笑了笑,卻未答話。

  劫蘋走上前去,不覺越過了父親,來到書案前。

  劫驚雷反手握住劍柄,全身一繃,沉聲道:「阿蘋,回來!快別胡鬧!」據他所掌握的情報,劫震雖然一天之中有十一個時辰內力空空,但餘下的那一個時辰裡卻身負大日神功第六重的驚天威能,那是足以折服宇文瀟瀟、盛華顏、伏鳳紙等當世高手的絕頂修為,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。劫震心機深沈,眼前的衰頹或許是故意示弱而已。

  劫蘋掠鬢一笑,回頭道:「阿爹,不妨的,大伯從小就疼我。」順手從桌旁架上取下一襲大氅,半蹲半跪的屈在劫震椅畔,細心地為他披氅保暖。

  這個動作不只令全場錯愕,連劫震也不禁一怔,低聲脫口道:「你……怎地卻不怕我?」他江湖混老,料定劫驚雷仍存有一絲忌憚,唯恐中了自己的空城計,沒想這個小侄女卻打亂了雙方的計較。

  「都是自家人,有什麼好怕的?」

  劫蘋抿嘴輕笑,似覺大伯說話很是有趣,見劫震哽著一口濁氣、身子微顯瑟縮,隨手替他撫拍背門,自然得像是個侍奉父親的小女兒。「大伯,我父親同您一樣,都是冷面熱心腸,劫家的男人哪!個個都說不出好聽話。可自家人畢竟是自家人,門裡吵鬧,心卻不會向著外人。」

  劫震默默聽著,伸手緊了緊氅襟。

  「魔門蠢動,三大世家各懷鬼胎,大伯身子不適,若要以一己之力負隅頑抗,阿蘋心中不忍。我阿爹正值壯年,武功修為精深,膝下又無嫡子,便是今日權代了家主之位,將來還是要還給二哥、三哥他們的;為的是應付眼前艱難,不是為個人的名利計較。」

  劫驚雷冷哼一聲,不置可否。劫震卻聽得低下頭去,神情若有所思。

  劫蘋屈身不動,提起桌上的茶壺往杯裡添了些熱水,細心剔去茶梗浮沫,雙手捧到劫震面前,柔聲道:「大伯,我阿爹麾下有三千鐵騎,卻只帶了親信的「飛虎十八騎」入京,若有歹心,豈肯如此?請大伯勿疑。」

  劫震接過蓋杯,雙手微微顫抖,半晌才從袖裡取出一方小小的玄鐵令牌,交到劫蘋手裡。鐵牌的正面鑄有日輪圖樣,背後則是一柄小劍,兩側鐫了「紅日周始,曠照無垠」八個小小篆字,正是象徵照日山莊至高權柄的信物「紅日符」。

  劫蘋雙手接過,起身整襟行禮,將紅日符呈到父親手裡。劫震嘶聲道:「老二!

  你這個女兒生得好,她說的句句在理,我也沒別的話。這「紅日符」既然交給了你,照日山莊從此便由你當家作主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」

  劫驚雷沒料到他如此乾脆,慢慢將紅日符揣進懷裡,眼見明爭暗鬥多年的兄長彷彿陡然間老了十幾歲,昔日的跋扈點滴不存,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,嘲諷的言語到了嘴邊,反倒失卻興頭;微一思索,沉聲道:「老大,我也不來為難你。明日我們一起動身往天城山,待本山事了,你就留在山上養老罷。你的兒子若還肯為照日山莊效力,就讓他們留在京裡,我將視如己出,培養他們承繼劫家的基業。」說著望了劫兆一眼,目光不善。

  「只有這個老四,我不准他繼續留在府裡丟人現眼,敗壞家聲!看是送去雲陽老宅閉門思過,還是帶上天城山好生管教,都依你的意思。至於小劫英與三仙宗府那邊的婚事,我會為你一力促成,大喜前夕,再派人上天城山接你回來飲酒。如此安排,你可有話說?」

  劫震頹然搖頭,一時無話,片刻才說:「讓兆兒跟我上天城山罷!回雲陽老宅,不過是多受折磨而已。」劫驚雷點了點頭:「就依你的意思。」目光電掃,從劫軍、劫真面上掠過。

  劫真正自猶疑不定,卻聽劫軍咬牙道:「我隨父親。」眾人皆感意外。劫真躲避著堂妹與二叔熱切的目光,半晌才澀聲道:「我……我也跟父親一塊兒上山。」劫蘋難掩失望,卻沒多說什麼。

  劫驚雷面無表情,霍然轉身,冷冷拋下一句:「少時我在大廳會見三家使者,宣佈莊主退位之事。你們幾個準備準備,別來遲了!」魁梧的背影穿出門去,宛若一堵黑沉沉的山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兆呆呆站著,一動也不動。

  他的命運就這麼被決定了,居然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。劫兆忽然覺得十分荒謬可笑,想著想著,忍不住便笑了起來,劫軍怒火正熾,轉頭暴喝:「混帳!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來添亂!」揮拳便要毆打。劫真一把將他格住,怒道:「老二!你還講不講理?」

  「都給我閉嘴!」劫震把手一揮,兩人登時不敢再鬧。

  「下去罷。我累啦,心思很亂,想一個人靜一靜。」

  劫蘋柔聲道:「大伯,我讓人給您燉些補中益氣的湯品。阿蘋藏有幾帖方子,日常都張羅著給我阿爹飲用,很有效的。」劫震神色略為鬆緩,笑容裡卻有說不出的疲憊:「好孩子。我女兒要是有你一半貼心,什麼江湖爭霸、正邪消長我也不理啦,還不如歸隱田園,頤養天年為好。」劫蘋微微一笑,頷首道:「大伯半生辛苦,勳業顯赫,把身子都累垮啦,本該好生休息調養才是。待身子大好了,也才能再統領江湖正道,掃蕩邪氛。」福了半幅,偕劫真等退出書齋。

  才到院裡,劫軍便橫眉豎目,沖劫蘋一瞪眼:「呸!誰要你來賣好了?」劫蘋早料到他會這麼說,一點也不意外,婉言勸道:「二哥傷勢未癒,別要輕易動氣。我阿爹是好是歹,日後二哥總能明白,眼下莫與小妹生氣,以免傷了身子。」

  劫軍把手一摔,矛頭轉向劫真。「父親說他走火入魔之事,世上只有三人知曉,你鎮日在父親身邊打轉,定也在三人數內。說!是不是你將秘密賣給了旁人?」

  劫真劍眉一挑,俊臉漲紅,怒道:「侯盛也知此事,你怎不說是他!我同與父親往天城山隱居,洩漏秘密對我有什麼好處?日前父親聞知老祖噩耗,當場暈厥,是你嚷著要找大夫,我一力攔阻……要說洩密,你也脫不了干係!」

  劫軍冷笑:「我自會去找侯盛問明白。你莫以為巴上了你妹子,便妄想坐上家主的大位!」撇下兩人,怒騰騰的跨出院去。言者無心,劫真、劫蘋面上卻俱是一熱,轉頭不見劫兆的蹤影,偌大的院裡只餘兄妹二人,尷尬更甚。

  中宸州的禮法不禁姑表結親,依照「同姓不婚」的民間習俗,堂兄妹無法結為夫婦,然而劫家原本出自西境邊陲,據說在西賀州的蠻族部落裡不僅表兄妹可以成親,連同父族的堂兄妹亦可結為連理。昔日照日山莊尚在雲陽縣之時,因習蠻俗,多有堂兄妹通婚的例子;迄今雲陽老宅那邊偶爾也還有這種情形,只是天聖朝教化普及,人民漸漸引以為恥,視之為亂倫。

  劫軍的親生父母便同是族內之人,因此西陲血統分外鮮明,天生驍勇,衝口說出這話,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。劫真、劫蘋卻都是身受中京貴族教育長大的,劫軍之言,形同誣指他二人亂倫通姦;明明是污蔑已極,聽在劫蘋耳裡,除了羞恥之外,卻另有一股臉紅心跳的異樣,身子不禁有些發熱發軟。

  她見劫真氣得發抖,斂了斂神,柔聲道:「事起突然,也難怪二哥如此生氣。三哥……三哥休惱。」劫真搖了搖頭,低聲道:「妹妹遠來辛苦,還是先休息片刻。」

  說著引她往後進走去。

  劫蘋幼時長住綏平府,在府內有間專供她休憩的小廂院,雖久未入京,依舊輕車熟路,兩人一路並肩無話,劫真陪她進了廂房,喚侍女下去準備衣被妝奩,親自為妹妹系簾推窗,低頭道:「妹妹好生歇息,我不打擾了。」

  「三哥!」劫蘋輕輕喚住,見他俊目迎來,芳心一動,擰著手絹定定神,微笑撫慰:「我阿爹雖代了家主大位,不過我知他沒有權位之心,我又是女流,終不能繼承照日山莊的基業。三哥隨大伯上山,是盡人子之孝,份屬當然;只是大好男兒,卻不能囿於親慈膝下,須得移孝作忠,為劫家、為武林盡一份心力,也才算是對得起大伯與我阿爹的期望。」

  「三哥勿要灰心,最遲在三個月內,我阿爹定派人將三哥接返,委以重任。」

  劫真一愕,苦笑搖頭。

  「妹妹多心啦!我不煩惱這事。」

  這下輪到劫蘋微感錯愕。

  近幾年劫震老病纏身,綏平府其實是由劫真一手運籌,她原以為三哥突然失去大權,被迫隨父上山隱居,心中必定憤恨難平,不想卻為別事煩惱。眼見劫真皺眉搖搖頭、轉身便走,劫蘋忽有些心緒不寧,起身輕輕拉住三哥的衣角,柔聲道:「三哥若不嫌妹妹蠢笨,阿蘋願意替三哥分擔心事。」

  劫真低頭不語,片刻才歎了口氣。

  「我常常在想,倘若有天我舍下了府裡的一切,又該何去何從?現下我明白啦!

  原來我不想去天城山,寧可回雲陽去。」

  劫蘋冰雪聰明,與劫軍的前言相對應,頓時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,清秀的小腦袋瓜裡嗡嗡亂響,紅雲飛上淺褐色的細緻面頰,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。

  劫真又歎了口氣,仍未回頭:「妹妹長大啦!出落得如此美麗,不久便要嫁人,哥哥一面替你歡喜,一面又是擔心害怕。我……我怕你的大喜之日,我不能去為你飲一杯祝賀酒,劫真自問坦蕩,卻沒有這個心胸承受。」

  劫蘋從小愛慕三哥,囿於兄妹名分,從來不敢有非分之想,暗自打定主意終身不嫁,只求偶爾到中京綏平府來,遠遠看望三哥的身影,也就心滿意足了。

  劫真所言,恰恰觸動了她長久以來不敢細想的一個傻念頭:「三哥英俊瀟灑、文武兼備,未來的嫂子肯定是普天之下最好最好的女子。三哥大喜之日,我……我能不能看著他們交拜天地,同飲合巹?這心,會不會真的裂出血來?」

  為了那一天,劫蘋咬著牙做了很多年的練習,此時卻不禁腦中轟然:「三……三哥心裡是有我的!三哥心裡是有我的!」剎時有些暈眩,不覺揪緊了他的衣角,低聲道:「我……我一輩子都不嫁人。我阿爹孤伶伶的一個,很是可憐,我……我要陪著他,一輩子都不嫁。」

  劫真霍然轉身,一把將她擁在懷裡;等劫蘋回過神來,兩人四唇已緊密貼合,吻得滾燙濕黏。

  劫蘋被吻得心魂欲醉,縮肩側頸,蘭指掐著掌心,一雙小手無助地舉在兩側肩窩畔,渾身軟綿綿使不上力,閉著眼睛,怔怔的流下淚來。

  劫真深吮著她飽滿的小小唇珠,片刻才不捨的微仰起頭,在她耳畔吐出一口灼人的熱息:「沒有你,我這輩子也是孤伶伶的一個。阿蘋!我們一起逃出京,到一個沒人認得的地方,我……我想你做我的妻子。」雙臂一緊,卻與方纔的深情擁抱不同,右掌按上她豐腴的臀股,隔著下裳微微用力掐緊;左手貼著她的肩胛滑入右腋脅下,充滿濃濃的情慾與挑逗。

  劫蘋長年隨父親操演飛虎騎,弓馬嫻熟,練得腰肢粗壯結實,習於跨鞍打浪的臀部算不上挺翹,卻有著少女獨有的豐腴彈性,下半身的曲線姣美如梨,股肌團實,肉感十足。

  劫真掐按幾下,頓覺緊繃彈手,愛不忍釋;左手指尖才滑進她右腋,便觸及一團熱呼呼的美肉,被夾緊的肘腋擠溢出來,腴潤之外,更帶有結實的彈力,可以清楚摸出碩大的圓弧,不覺一驚:「好大的乳廓!她……竟有這尤物般的身段!」對比妹妹的秀氣文靜,益發引動恣意蹂躪的慾望,忍不住低頭,卻非是去吻她的粉唇,而是以鼻尖刮磨頸側,伸舌舐著劫蘋頸根腴處,濡著濕潤的唾沫剝開衣領,輕嚙著粉緞小衣的繫帶。

  劫蘋被擺佈得全身顫抖,無助地喘息著,緊並的腿縫被三哥的大腿硬擠著,腿根相抵,磨得又濕又熱,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即將要侵犯自己的強烈慾望。這般旖旎羞人的風情,她在午夜閨中、錦被榻裡自瀆時不知想像了多少次,一旦親身遭遇,卻全無抵抗之力,只恍惚地想:「三哥要我,三哥他……便要了我!」

  劫真抓住她的臀底一托,將她離地抱起,慢慢來到榻邊。

  劫蘋被壓得挨緊床柱雕圍,秀氣的繡靴尖只能虛點地面,用不上實力,雙腿慢慢被擠分開來,掙扎越來越沒有力道。劫真捨不下她圓滾滾的美臀,魔手沿著又深又緊的股縫下探,卻摸到一塊濕黏繃緊、絲絲滑溜的裙布,所覆的美物凸如一隻飽熟的小桃,隔著布層仍摸得滿掌圓厚肥美,絲毫不比臀瓣遜色。

  「阿蘋!你……你做我的妻子,三哥拼著什麼都不要,也要給你名分!」劫真下身硬得發疼,唯恐伊人從手裡飛去,不敢鬆開,只等著迷離恍惚、酥頰潮紅的妹妹點一點頭,便要將她放倒在錦榻之上,動手寬衣。

  劫蘋已無半點反抗的力量,聞言忽然一凜:「我若隨三哥遠走高飛,誰來照看阿爹?三哥本是人中龍鳳,怎能……怎能為了我這樣平庸的女子長埋蓬篙,放棄大好前程?」眼見愛郎俯唇湊來,唯恐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將被吻去,小手用力撐住他精瘦結實的胸膛,閉目低頭道:

  「哥!你……你先放開我,求求你。」

  劫真微微一停,見她神色淒楚,繾綣情慾的火熱漸漸消淡,依言放開了手。

  劫蘋只覺他灼熱的手掌倏然離體,余熾猶在,心裡不知是疼是苦,總之如萬針攢刺一般,熱血鼓動,被扎得乍起倏裂,彷彿將要爆出豐腴碩大的胸脯。她定了定神,悄悄拭去淚花,面色雖然白慘,抬頭已能勉力一笑:「有三哥這句話,阿蘋這輩子都不枉啦!哪天三哥娶了別家的姑娘,我願喝三哥的喜酒。」

  劫真搖了搖頭。「你一生不嫁,我也決計不娶旁人。」

  劫蘋正想說話,卻見他由失望而開朗,似是頓悟了什麼,神色漸漸恢復平日的瀟灑篤定。「你等我,阿蘋。我定會重回中京,輔助二叔發揚家聲,有朝一日成為照日山莊的主人,接掌綏平府!哪天二叔不再需要人陪了,你……你來陪我。」

  劫蘋一怔,微笑點頭,眼角又湧露晶瑩。

  她本想忍羞拉一拉他的手,卻見劫真神采飛揚,深深望了自己一眼,轉身大步離去,背影英風颯烈,極是不凡。

  劫蘋從小仰慕父親的偉岸英挺,最是崇拜男兒的英雄氣,瞧得芳心劇跳,不覺伸手撫頰:「我……我愛上的,是這般胸懷偉烈的男子!」自忖才貌平庸,不過中人之姿罷了,竟蒙三哥如此垂愛,方才卻沒把身子交給他;想起那張略顯失望的俊臉,羞喜之餘,不免對他滿懷歉疚,又有些難圓美夢的悵然,忽覺心驚。

  「我這是怎麼了?三哥襟懷磊落、昭亮如雪,我……我怎能有這般放蕩的念頭?

  真……真是羞死人啦!」

  就像每回偷偷自瀆後、那混著歡愉快美油然而生的罪惡感一樣,想著想著腿股一軟,綺念頻生的褐膚少女心中又苦又甜,渾身酥顫的坐倒在錦榻上,手扶鏤花洞門,癡癡望著窗外滿天殘霞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當夜綏平府大開筵席,又請來諸多中京同道,常在風、道初陽等本以為是替劫驚雷接風洗塵,沒想劫震突然宣佈自己將趁這次宣旨的機會,歸隱天城山,照日山莊的掌門信物「紅日符」已授予劫驚雷,由他接掌門戶,並接替自己四家盟主的位子。

  他簡短說完,便不再開口,只餘滿廳錯愕。

  劫驚雷起身一拱手,環視眾人,朗聲道:「家兄身體素有恙,我不忍教他獨撐大局。待天城山歸來,我將傳帖三家及武林諸同道,正式召開傳位繼承大典,眼下當以聖旨為先,還請各位代我向家主們多多致意。」

  眾人怔了半晌,心下雪亮,皆舉杯道:「劫莊主客氣了!」

  劫驚雷躊躇滿志,放聲豪笑,與眾人劇飲千杯仍不改色,滿廳盡服。

  文瓊妤酒量甚淺,沾唇即止,劫驚雷當著女兒的面,目光絕不在女子臉上多停片刻,見了也不禁皺眉,取笑道:「我聽聞玄皇雄心過人,頗有吞吐天地的氣概,文姑娘代表玄皇入得京城,豈能如此雀飲?」商九輕目光一寒,便要伸手取酒。

  文瓊妤卻搶先替自己斟了小半杯,笑道:「莊主此言差矣!士農工商,也都是天子腳下的臣民,卻不知皇帝陛下耕讀勞算的本領,算不算得是天下第一?如若不是,何以統率萬民?」

  劫驚雷頓時無語,也覺自己無理,本想笑笑揭過,誰知角落裡忽有人撫掌大笑:

  「妙極、妙極!文姑娘所言在理,二叔應當要罰一杯!」仔細一瞧,卻是劫兆。劫驚雷面色一沈,劫蘋卻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角,劫驚雷對女兒言聽計從,耐著性子坐了下來。

  劫蘋來到劫兆身畔,見他喝得臉紅脖子粗,敞襟浹汗,其狀甚醜,厭惡之餘也不禁有些憐憫: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,服劍整衣,也頗英挺。怎麼卻變了個人?」命下人將四爺扶回院裡休息。

  劫兆醉眼乜開,見是她來,揮手亂叫道:「你……你理我做甚?快去找你的好三哥!」劫蘋又氣又窘,兀自指揮著下人,進退有據,頗顯大戶千金的風範。

  劫驚雷拍桌而起,文瓊妤卻巧妙地掩袖舉杯,嫣然道:「瓊妤聽說,酒量與膽色一般,既有先天強弱,亦可從學而得。劫莊主天生豪膽,酒量亦豪,小女子是萬萬比不上了,莊主如若不棄,明日請許瓊妤同路北上,沿途再向莊主討教一二。」天城山在中京以北,文、商二姝若要取道北返,正好與劫家一行同路。

  劫驚雷面色略和,揮手道:「也沒什麼不方便的,就按文姑娘的意思。」

  次日晨起,眾人準備妥當,便即出發。劫驚雷留下劫蘋代掌綏平府諸事務,隨身的「飛虎十八騎」也一併留下,只從駐在城外的五百精騎之中挑選三十人隨行,連同服侍劫家父子的僕役、車伕等,一行不過半百,算得上是輕裝簡從。

  綏平府自昨日起,便瀰漫著一股「易主」的詭異氣氛,府內明白來了新主子,上下都十分乖覺。劫蘋在香山時便以打理三千鐵騎的調撥整備聞名,其餘三大世家的駐軍補給同受劫驚雷節制,劫驚雷不諳文事,自也是交由劫蘋處置。府內的帳房、司庫們久聞這位堂小姐的厲害,無不戰戰兢兢,各自整理了簿冊鑰匙,由侯盛領著來交付點閱。

  誰知劫蘋態度親切,絲毫沒有大小姐的架子,隨手翻過一遍,都讓擱在桌上,也沒有細看的意思,反倒殷殷垂問家裡有些什麼人、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之類,讓眾人都鬆了一口氣;只有侯盛仍是一張冷面,半點喜怒也無,彷彿全不關心。

  劫驚雷一行出發前,正巧姚無義來送,卻仍不見劫英的蹤影。這老太監聽說劫驚雷繼任家主、劫震攜三子歸隱天城山,面上淡淡的無甚表情,似乎並不意外;劫震說是清晨微染風寒,躲在大車裡不見人,兩人連話也沒能說上。

  道初陽夫婦、常在風也分別向劫驚雷辭行,常在風負起棍囊,臨走前專程來到車隊角落,抱拳拱手道:「劫兄弟,那個「陰陽平衡」與「陰消陽長」的問題,我還沒找到答案,粗粗想過,或許是前者之平衡與後者之消長並非一論,就像這馬車的重量與短長不可一概論之,雖然同是馬車,所指卻不相同。」

  車內影中蜷著一條軟蟲似的人兒,四仰八叉,透著濃濃酒氣,正是劫兆。

  旁人見他形容邋遢,紛紛皺眉躲開,常在風卻不避污穢,俯身拍拍他的手背,笑道:「家師乃是天下間第一等的聰明人,這個問題如此有趣,想來他老人家定能有所啟發,我若有新的體悟,再與劫兄弟好生研究。」塞給他一個小小的黃油葫蘆,約與掌心相若,分外玲瓏。

  「六陰絕脈不能過份用藥,藥力若剛猛難禁,實與毒物無異。劫兄弟只要常保心愉,使五臟六腑、四肢百骸氣行溫和,絕脈未必有害。這瓶「藍田玉煉丸」是我師門秘製的靈藥,雖不能解毒救命,卻有調和陰陽的奇效,能使寒體生溫、燥體陰涼,就算拿來當瓜子糖果吃著玩,多服也不會有害。我向家師請教治癒六陰絕脈的方法,再來尋你。」

  劫兆瞇著眼睛打量他片刻,忽然一笑。

  「無事獻慇勤,非奸即盜。我打得常兄當眾出醜,你幹嘛理我的死活?」

  常在風聞言一愕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「劫兄弟就當我是小心眼之人好了。你當眾打敗了,我若沒機會一雪前恥,豈非氣悶一世?這個理由,劫兄弟瞧成不成?」劫兆一呆,也跟著大笑起來:「成、成!」

  就在兩人的豪笑聲裡,常在風抱拳一拱,拄棍肩囊,片刻便走得無影無蹤。

  車隊上路,劫驚雷騎著高大威武的奔雲驄走在最前頭,劫軍、劫真緊跟在後,周圍被鐵騎簇擁包圍,環得鐵桶也似;之後才是劫震的馬車,劫兆被扔在運行李的車篷裡,反正他半醉半醒,跟貨物相差彷彿,最後才是九幽寒庭浩浩蕩蕩的來使車隊。

  劫兆不睡覺的時候,大多醉得糊里糊塗,恍惚間手邊沒了盛酒的皮囊,正要起身摸索,車廂的側簾忽被一掀,刺目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,一串清脆的銀鈴笑語隨風透入:「你這麼樣的喝法兒,莫非是想將自己浸成一尾殼酥肉爛的大醉蝦?」

  他以為是盈盈回來了,忍著頭痛掙扎坐起,卻見車窗外一張巴掌大的雪白瓜子臉蛋兒,明艷無儔,額間的細鏈金墜子隨風輕晃,原來文瓊妤的馬車與這車並駕齊驅,車廂的吊簾掀起,兩車頓時互通聲氣。

  「干你底事?你管忒多!」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,翻身又去摸找酒囊。

  文瓊妤搖頭歎氣:「你看看你,好好一個聰明人,淨說渾話!倒把岳姑娘給氣跑了,是也不是?」

  劫兆身子一震,指尖僵凝,半晌才陰著一雙異光炯炯的詭目,咬牙切齒:「要你多管閒事!」聲音低啞嘶咆,宛若傷獸。文瓊妤彷彿全不害怕,目光滿是關切,正色道:「我雖對武功一竅不通,也看得出你正在修練一門通心達意的奇妙功法,心識之學最是純淨剔透,容不下半點駁雜,正因難練,方要意誠。你可知道你已呈現走火入魔的徵兆,面上五蘊紛沓,五形俱失麼?再這樣下去,輕則心脈損傷,成為一名癡呆廢人;重則心神淪喪,什麼禽獸之舉都做得出,渾渾噩噩,猶如活屍!這,是你想要的麼?」

  若非她容顏嬌艷秀美,劫兆幾乎以為是夢中老人顯靈,聞言一震,酒也醒了八九分。

  文瓊妤續道:「武之一道,跟讀書作畫沒甚分別,除了天分,亦須勤功砥礪。老天對你不甚公平,不肯給你一副習武的好身子,卻沒給你一個殘缺損敗的腦子。連心上的功夫也不肯下,怨得誰來?」她語帶責備,口氣卻像足了叨念淘氣幼弟的長姊,劫兆縱使桀驁慣了,卻不覺得如何反感,平心靜氣聽完,一時竟未反口。

  文瓊妤溫柔一笑,伸手探過兩窗,隔著車軸轆轆,替他理了理鬢邊亂髮,含嗔薄怨:「這麼大個人了,還鬧孩子彆扭!要是讓岳姑娘瞧見了,不知道有多心疼?」

  劫兆聽得心中驟暖,忽然有種近鄉情怯般的尷尬不自在,復覺有些迷惘:「這女子,怎的與我這般熟稔?」欲掩心緒,隨手扯下吊簾,佯癲撒潑道:「哼!我聲名狼籍,姑娘還是少沾惹為妙!」簾外車馬蕭蕭,隱約傳來一聲輕歎,又是那種莫可奈何的包容與親暱。

  劫兆仰靠在衣箱之上,隨手拈起酒囊,怔了片刻,擲出另一側的車窗去。

  他本想入夢讀經練劍,文瓊妤的話猶在耳邊,心想:「總不能老貪著夢裡好玩,淨是消磨時光。」默念起老人傳授的雲夢心訣,盤腿倚箱,細細揣摩思索。也不知想了多久,驀地風吹簾翻,只見窗外雲層低矮,一對蒼鷹盤旋呼嘯,不時翩高迭落,劫兆竟看得癡了。

  隨行的劫府僕役不禁搖頭,露出悲傷之色。老爺被放逐天城山,四爺從前本是個色鬼,近日又成了酒鬼;這下倒好,吊目望天,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吊眼鬼,整天就望著車窗外不言不語,直如白癡一般。

  就在劫府老家人悲歎老天無眼的當兒,車隊走完了第一天的路程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車輛載重行緩,一天也不過走三四十里的路,劫驚雷不動聲色,沿途絕不打尖宿驛,黃昏時分便擇野地辟營歇息,他麾下的飛虎精騎個個都是野營田獵的好手,一連兩天都整治得妥妥貼貼;商九輕問起,劫驚雷便推說「趕路從權,投不得店」,她也無話可說。

  第三天傍晚,大隊開到一處頃圮的山間破廟,此地離官道甚遠,路雖不難走,入夜後卻不易辨清,格外顯得僻靜。

  隨從將車輛在破廟前庭圍成扇形,飛虎騎隊、寒庭鐵衛的營帳紮在車圍之外,清出破廟做為劫驚雷等人的休憩場所,廟中升起篝火,眾人用過晚飯後繞火而坐,文、商二姝坐在一處,劫驚雷自坐一處,劫真劫軍兄弟與老父、僕役等一處,劫兆則自己一人縮在角落,呆望著跳動的火焰。

  因此最先發現不對的,反而是他。

  劫真與劫軍又因細故爭吵,劫軍披風一揮,振袖欲走,誰知才起來便踉蹌幾步,轉身一跤坐倒。劫兆原以為他酒喝多了,但劫軍酒量甚豪,決計沒有喝懵的道理,他四下打量幾眼,才發現各人都無力起身,面面相覷,火焰映出了一張張疑懼暗沈的面部陰影,眼中卻有一絲難以克制的飄然。

  這種迷藥劫兆並不是初次遇見。

  劫驚雷幾次運功,似都不能奏效,沉聲道:「有人下了迷魂香!」文瓊妤全無內力,早已軟軟倚在商九輕懷裡動彈不得,瞇著美目蹙眉搖頭,似是十分辛苦。商九輕眼鼻觀心,不敢分神說話,彷彿想運功逼出藥氣。

  四壁窗欞透風,迷藥絕非是吹煙送入;顯而易見的,是食物飲水中被下了毒。

  「這……這是什麼藥!竟……竟如此厲害!」劫軍掙扎幾下,終究還是徒勞。

  劫兆幾乎已確定兇手是誰,一掃頹唐,惡狠狠地盯著劫軍,冷笑:「你這廝,果然是好會做戲!當日這「五羅輕煙散」害我不死,今日又來故技重施!」劫軍火目凝神,冷冷回望,彷彿當他又說了什麼荒謬無聊的言語。

  忽聽廟外一陣大笑:「四爺真是好靈的鼻子!一嗅花甜便著枝,不愧是尋芳問柳的大行家!」走進一高一瘦兩條人影,俱是文雅的儒裝打扮,卻又繡著粗濫鄙俗的金線圖案,高的筋肉糾結,瘦的枯癟如柴,而且只有一隻右手,竟是邪火六獸裡的「過隙白駒」司空度、「而冠沐猴」平白衣!

  司空度環視廟裡,目光瞥見文、商二姝,忍不住嘖嘖稱奇:「四爺,怎的每次遇見你,總能伴隨著這些個千嬌百媚的小娘皮?」劫兆頭皮發麻,嘴上卻不肯繞:「你們幾個沒用的東西!本少爺留給你們幾隻手指來吃飯拉屎,可不是教你們出來說三道四、出醜露乖的!」

  他當日將「充棟汗牛」古不化重傷成殘,又殺了「馮河暴虎」何言勇,早與二獸結下深仇,司空度嘿嘿直笑,轉過一雙怨毒無比的目光:「四爺的好意,咱們兄弟幾個都牢記在心,今天不就專程來了麼?」

  劫兆東拉西扯,只想拖延時間,強笑道:「司空度,你還有膽子來!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?」司空度咬牙狠笑道:「老子看了幾千幾百遍,這裡的匾上寫的是「上清道場」,不是黃庭觀!你以為還會有那老妖怪前來救你麼?」

  劫兆聞言一凜:「如此說來,我每次夢見前輩,都是在黃庭觀裡!?」轉頭怒視劫軍:「你遣同黨追殺我,今日又派他們前來下毒!劫軍,你到底想怎麼樣?」劫軍皺眉:「你腦子燒壞了麼?我從不認識這些傢伙,更沒派人暗殺過你!就憑你這等貨色,犯得著麼?」

  劫兆又羞又怒,正要還嘴,忽聽對面一人道:「也難為你背了這麼久的黑鍋,老二。我能替你作證,司空先生幾位的確不是你的人,他們是我的人。」抬頭微笑,竟是劫真。

  他怡然起身,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,突然運指如風,接連封了劫震週身十二處大穴,這才拍拍雙手,笑道:「父親大人勿惱。我一直防著六絕第一人還留有一手,若不能親手將您制住,實在不能放心。」劫震面色木然,並不開口。

  晚飯吃的野味雖是由飛虎騎獵下燒烤,但服侍眾人用飯的劫府僕役卻是由劫真指揮調度,由此判斷,「五羅輕煙散」卻是由他所下,司空度等不過是在外策應而已。

  司空度與平白衣的輕功高明,來得無聲無息,廟外拱衛的飛虎騎與寒庭鐵衛等竟毫無知覺。

  劫驚雷這幾天來也一直防著劫震藏有奇招,只是故意示弱而已,但他自重身份,既然家主之爭大獲全勝,決計不能再對劫震做出其它的禁制,此時見劫真施以迷藥、封穴雙重禁錮,雖然驚訝,一時倒也鬆了口氣;微一思索,沉聲道:「真兒,你也謹慎太過了。要防他留有一手,卻不必連眾人一併下藥,快取解藥給文姑娘與商姑娘,莫傷兩家和氣。」

  劫真笑道:「二叔說笑了。商堡主的「連天鐵障」、您的「大戰字劍」俱都是武林一絕,侄兒好不容易得手啦,怎能輕易交出解藥,縱虎歸山?」

  劫驚雷所料無差,冷冷一睨,厲聲道:「你這是以下犯上的悖逆之舉!日後傳諸江湖,還想要做人麼?」

  劫真撫掌大笑:「二叔這話就不對啦!劫震老鬼乃照日山莊、綏平府之主,二叔如今懷擁「紅日符」,意圖號令四家、稱雄武林,正是當日以下犯上所致!二叔做得好榜樣,侄兒不過見賢思齊罷了,怎地不能做人?」劫驚雷聞言一愕,鐵面頓沉,倏地佈滿一層慘青之氣,如生銅綠。

  劫兆聽得心驚肉跳,想起當日司空度的追殺、扇上的四句題等片段,慢慢把環節逐一串起,澀聲道:「三哥……原來是你設計我?」

  劫真笑道:「是啊!真是委屈你了,四弟。我為打亂老鬼的謀劃佈置,不得不挑你下手,老鬼萬萬料不到我會拿你開刀,這才乖乖咬餌上鉤。這三年來我設過無數計謀,都被老鬼一一識破,這次多虧了你,我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哩!」

  劫兆聽得腦中轟然一響,只覺天旋地轉,幾欲暈倒。

  「所以……錦春院裡的鄭丫也是你殺的?」

  劫真雙手負後,含笑不語,答案已不言自明。

  「妹子……妹子便是與你合謀?」

  劫兆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瘖啞,隱帶哭音。

  「那丫頭古靈精怪,沒想對你倒是癡心。計謀成功之後,她一心想將你送回刑部大牢,若非老鬼及時擺了顆假珠子回錦春院,便讓她得手啦。」

  劫真笑望著他,口氣一派輕鬆,目光裡卻有一股難言的狠厲怨毒。劫兆被他瞪得背脊寒氣竄起,心下一片冰涼:那是混雜了嫉妒、垂涎與強大佔有慾的目光,只有在相互爭奪雌性的公獸眼中才能看得見,壓抑多年,已成妖魘。

  劫兆全身劇烈顫抖,那股子驚恐錯愕無法控制,就這麼摧毀了他心裡最後一片可以容身棲息的小小角落。他半晌都沒辦法反應過來,握拳顫聲道:「為……為什麼?

  三哥,爹也好、二叔也好……都當你是劫家未來的繼承人,無論是誰當的家,這個位子早晚都是你的,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?」

  劫真眉目忽動,俊臉扭曲猙獰,倏地狠笑起來:「只有你這等昏庸無用的蠢貨,才看不出老鬼的心思佈置!你妹子何等聰明,早已心裡有數,就連老二這等粗魯愚蠢的大牯牛都看出來了,只有你渾渾噩噩,全然不知!」

  他見劫兆神色茫然,一指角落裡的劫震,恨聲道:「從小到大,他表面上對我百般信任,委以銀錢重責,其實暗裡百般提防,處處掣肘!我與劫軍同上天城山,他整整學了三年,我卻不到一年便被喚回,若非元常道長心中不忍,入京來授我武藝,我怎有今日的根基?皇帝召見我們幾個,讚許我文武兼備,許我家兄弟蔭補軍職,老鬼卻上奏舉薦劫軍做昭武副尉!還有在雲陽時……」他隨口數落,竟列了二三十條,目光益發怨毒。

  「……自始至終,他心目中的繼承人,便只有劫軍一個!」

  劫兆仔細一想,果然都是些不近情理的處置,只是昔日劫真最常受父親讚許,人前人後都誇上了天,不覺得有什麼提防挾制之處;如今想來,卻頗有恍然大悟之感。

  他只覺得世界一片片在剝落,彷彿什麼都變了樣,轉頭見父親垂頭坐著,表情冷漠,竟沒有一點辯駁否認的意思,心底冰涼,顫聲道:「三哥!這……這又是為了什麼?我們……我們都是爹的骨肉,這般爭鬥,卻……卻又是為了什麼?」

  劫真定定的看了他片刻,忽然露出一絲憐憫之色。

  「我實在應該一劍殺了你,在今日之前就動手。如此你到死都不必聽聞如此不堪的真相,只相信你所相信的,死也死得乾淨。」歎了口氣,陰陰冷笑的表情又激烈起來:「為了什麼?這麼簡單的道理,你至今還想不透麼?因為在我們兄妹四人中,只有劫軍勉強算是劫家的骨肉!」

  「什麼?」

  劫兆聽得瞠目結舌,一時難以反應。

  劫真冷笑:「照日山莊的「大日神功」被傳得神而明之,其實根本就是一部害人毀家的妖書邪物!常人修習到第二重後,便因體內陽氣過盛而難以寸進,若無至陰之物導息調和,再練下去便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。所謂「物極必反」,硬練第三重將使陽氣逆轉,失去做男人的依憑!」

  不只是劫兆,在場除了劫震、劫驚雷兄弟,眾人都露出錯愕之色。

  劫兆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」

  劫真冷哼一聲,蔑笑道:「你若不信,扒開老鬼的褲頭便知分曉!看他是不是同姚無義那老閹狗一樣,陽物萎盡,成了個不男不女的老妖怪!」劫軍火眉怒豎,咆哮道:「你敢!老三,你別太過份了!」

  劫真不住冷笑,轉頭道:「二叔,你和老鬼不一樣。他年輕時好色下流,害了無數女子;二叔自二嬸娘死後,再也不沾惹女色,固然是二叔情義深重,心裡再容不下其它人,但二叔強練大日神功第三重,雖然懸崖勒馬,但已受功體戕害,從此對男女之事的興頭便淡了。不知我說的是也不是?」劫驚雷哼的一聲,卻未否認。

  事實上,大日神功對男子陽氣的侵蝕是漸進式的,起先是男女之欲轉淡,再來出精稀薄如水,不能使女子受孕,到最後才是陽物凋萎。除非在無至陰之物調和的情況下強行突破,才會直接喪失勃挺的能力。劫驚雷試圖衝破第三重時便覺不對,及時收手,男性雄風仍在,只是對女子並無媾和的慾望,他一心思念亡妻、扶養女兒,倒也不以為意。

  看著劫兆目瞪口呆的痛苦模樣,劫真不知怎的有些快意,續道:「老鬼三十歲以前便已練到第四重,自世間有《大日神功》這部武典以來,乃是曠古絕今、何等偉大的境界!卻也因此不能人道,豈能再有子嗣?他那些個紅顏知己何以反目、為什麼要多納姬妾以掩人耳目,便是為了這個緣故。」

  「除了劫盛,你、我、劫軍甚至妹子,都不是他的親骨肉!所以老鬼寧可傳位給劫軍,也不願把照日山莊交給我這個外人!」

  劫兆聽得天旋地轉,勉強定了定神,嘶聲叫道:「你的話前後矛盾,破綻百出!

  若第三重根本難以突破,爹又如何能練到第六重的境界?是不是,爹?」向劫震投以哀企一瞥,只希望父親能稍微反駁幾句,哪怕是出言謾罵也好,劫震卻依然是表情木然,一句話也不肯說。

  劫真冷笑:「那有什麼難的?只消弄到調和陽氣的寶貴玄陰,便能如一馬平川、鼓風張帆一般,一路衝破境界,練至上層!太陰閣主古玉含的處女元陰、「夜後」蕭雨魄的極陰內力,還有十八年前在香山失蹤的那枚陰牝珠……嘿嘿,哪一個不又是一重境界?」

  劫兆愕然無語,半晌才搖頭道:「我、我不相信……你含血噴人!」

  劫真步步進逼,聲勢迫人。

  「你以為你大哥劫盛是怎麼死的?這老鬼為了掩人耳目,居然教自己的親生兒子練大日神功,卻沒告訴他採陰補陽的關鍵,大哥一心想為他分憂解勞,自己悄悄練至第三重境界,不幸陽氣遽萎,羞憤自殺的!老鬼怕我們發現其中關節,才又不傳我們三人大日功。」說著咬牙切齒,隱約浮露一絲悲色。

  劫兆心想:「他畢竟還有點血性。大哥如此疼愛我們,沒想竟是這樣死的!」

  眾人的目光齊至,劫震身子一動,抬起頭來。「劫盛」這名字就像是一枚石子,終於在他死水一般的心湖上泛起漣漪,他形容蕭索,眼神既疲憊又悲哀,彷彿飽受折磨。

  他正要開口,卻聽篝火的另一頭,劫驚雷低頭沉聲道:「當年阿婧孕中血熱,亟需至陰之物調和,才能保住孩子。我為此奮不顧身,當先殺上香山蘼蕪宮,身披傷創無算,你卻告訴我珠已失落,而後阿蘋雖然平安誕下,阿婧卻難產身故。她生前敬你愛你,當你是親生大哥一般,你……你怎能如此狠心?」

  劫震神色一黯,低聲道:「是我對你們不起。」

  劫驚雷仰頭大笑,聲若嚎哭,震得樑上簌簌落塵,眾人掩耳。劫真與司空度對望一眼,俱都變色;卻見劫驚雷霍然起身,一腳踢得火星飛散,點點螢熾無風翻捲,整間廟裡猶如刮起一場鮮紅刺亮的暴風雪!

  「劫震!我今日,要你為阿婧償命!」

  平白衣大驚失色,嘶叫道:「你……你沒中毒!」

  「就憑「五羅輕煙散」?」劫驚雷眼迸怒火,頂著漫天星燦大步踏前,披風捲起逼人的風壓,直迫得劫真面色煞白,不由自主地小退了半步:「要爭家主的位子,你還不配!」

  劫真微一定神,快靴交錯,閃身退到司空度背後。

  劫驚雷眼蘊雷火,踏前一步,滿室的碎點火磷如風中快雪,倏地向劫真、司空度等三人噴捲過去,勁風獵獵,撲面灼疼!司空度揮袖遮面,只聽得嗤嗤急響,寬大的儒服袍袖竟被灼穿無數小孔,風吹星散,空氣裡瀰漫一股淡淡煙焦。

  平白衣慘叫一聲,一個空心觔斗倒翻出去,僅剩的右手摀著瘦長馬面,指縫間紅腫滲血,飄著炙肉似的燒灼煙氣。司空度揮開火星,被燒得坑坑洞洞的殘袖一舞,睜眼狠笑:「冤有頭債有主,劫二爺不找劫震老兒算帳,卻來尋我兄弟晦氣,莫不是擺錯了譜?」

  劫驚雷冷冷一哼:「不忠不孝,第一該殺!誰護著劫真這個豎子,便與他同罪!

  你們『邪火六獸』壞事做多了,難道沒有身死伏誅的覺悟麼?」反手握住肩上的虎首劍,忽覺背後勁風著體,竟來得無聲無息!

  他畢竟身經百戰,倉促間未及轉身,單手握住虎爪劍柄往前一弓,寬闊厚重的劍鞘被背得斜飛起來,「篤」的一聲鈍響,正中來人!

  劫驚雷天生膂力強大,就算不用內力,這一擊怕沒有百餘斤的勁道,足以開碑裂石,誰知撞到來人身上卻半點聲息也無,只聽耳畔陰惻惻地一笑,某種冰涼粘滑的詭異觸感已纏上闊劍,順著虎頭劍鍔、虎爪劍柄一路纏至手掌,劫驚雷的右手似乎被一團涼颼颼的粘膠緊緊纏住,無法拔劍出鞘。

  劫驚雷心中暗凜,正要發勁震開,腳下泥磚忽陷,一雙巨掌破土而出,牢牢攫住他的雙足;一條黑影倏地撲進廟門,快得看不清形體,只見影中挾著一點銳光,眨眼已至劫驚雷身前!

  千鈞一髮之際,劫驚雷睜眼暴喝,左手五指攢住系劍的皮繩往前一扯,攢成正拳直擊。他的手臂遠較常人粗長,居然搶在黑影欺近之前,打得他倒翻出去,黑影所持的刃器只來得及在左脅下隔空揮過,連衣衫都沒能劃破。

  劫驚雷扯斷皮繩,猛地將虎首劍連劍帶鞘甩至身前,恰恰砸在地底埋伏之人的頭上!那人倏地縮入地裡,旋又從兩丈外的地面破土而出;纏著劍的怪人卻乘勢捻斷皮繩,足不點地,抱劍滑了開來。

  三人一輪伏擊未能得手,卻奪了劫驚雷的佩劍,只是連他的油皮也沒劃破半點,也不免有些心驚。雙方形勢再度生變,誰也不願貪功冒進,仔細打量對手,心中各自盤算。

  劫驚雷抬眼望去,只見這三名不速之客與司空度等穿戴同樣款式的儒服方巾,抱著虎首劍的那人垂發披面、身子瘦長,皮膚底下透出一股詭異的青氣,整個人碧油油的青竹也似,亂髮後的雙目卻綻著黃光,時不時的伸舌舔唇,細細的半截灰白一現而隱,舌尖似乎微見分叉。

  破土而出的巨掌怪客則是又矮又肥,整個人像是一顆碩大肉球,脖頸比臉廓還要粗大,兩眼凹陷無神,彷彿印著一對巴掌大的烏青眼圈。第三人生得短小精悍,目露警色,雙手環抱胸前,腋下露出小半截鋒銳的匕尖。

  「我來給劫二爺引見引見。這兩位是『發屋求狸』羅必失,以及『管中窺豹』應獨目……」司空度笑得親切無比,隨手比了比那胖子與抱胸的精悍漢子,下巴往旁邊一抬:「……至於奪了二爺佩劍的這位莫有節莫兄弟,匪號喚作『虛與委蛇』。這三位都是我『邪火六獸』中的弟兄,久仰香山劫二爺的令名,特來這個……嘿嘿!親近親近。」那青面黃眼的瘦子莫有節嘶嘶怪笑,尖叉的灰舌倏地又一舐嘴角,目光令人背脊發寒。

  劫兆聽得一楞:「又是亂七八糟的成語渾號!奇怪,六獸另外三個明明是『馮河暴虎』何言勇、『充棟汗牛』古不化,還有被盈盈了結的那頭淫鼠夏無光,幾時又多出這幾路貨色?要說新近找人入伙,動作也未免快了些。」

  他震驚過後,反倒漸漸恢復昔日的機敏思路,見那三人奇形怪狀,隱然有些獸形浮露的模樣,又與何言勇、古不化等有著十分相近的違和感,但究竟哪裡蹊蹺,一時卻說不上來。

  劫驚雷不動聲色,心中的訝異只怕還倍於劫兆。

  「邪火六獸」橫行東勝州多年,源出東方聖教,份屬魔門五蒂裡的「紫雲龍」一支,近日活動範圍向西移進中宸州,劫家早已監控多時,六獸的形貌、姓字等無不調查清楚,卻從未聽過有什麼「發屋求狸」羅必失、「管中窺豹」應獨目之流。偏偏莫有節等三人身手不弱,不像剛入伙的新人,顯示照日山莊掌握的情報網絡有著巨大的漏洞,「紫雲龍」中另有高手,折去三獸,又補三獸。

  劫驚雷冷冷一哼,睨目道:「斬妖除魔,劍自然出!你以為逃得了麼?」廟中喧鬧多時,卻沒見有飛虎騎或寒庭鐵衛聞聲而來,他心知不妙,卻聽司空度笑道:「劫二爺偌大名頭,難怪有這般大的口氣。卻不知二爺今日佩劍被奪一事傳入江湖,會不會造成更大的轟動?」

  劫驚雷面色鐵青,冷冷一哼,並不答話。司空度雙手籠在袖裡,趨前作揖,涎臉笑道:「二爺先勿著惱。在下有個提議,如二爺願意割愛,可以一物換回此劍,我等弟兄也當守口如瓶,決計不會在道上爛嚼舌根,無端端壞了二爺的名聲。不知二爺意下如何?」

  劫驚雷料他欲索者如非劫震父子,定然是看上了文、商二姝的美貌,冷笑乜目,見司空度越走越近,已與青蛇莫有節、黑豹應獨目等相距三五步遠,看來是真的上前來協商的,原本已潛運全身功力戒備,此時不禁也有納罕,微一遲疑,沉聲道:「你有什麼計較,只管說來!」

  司空度走近他身畔,附耳笑道:「二爺之劍,定然是價值連城了,豈可以俗物易之?聽說令嬡豆蔻年華,聰明貌美,若能扒光了讓咱們兄弟幹上一干,也值得這柄好劍啦!」

  劫驚雷聽得虎目暴瞠:「放肆!」冷不防司空度袍袖一舞,散出一片霧濛濛的白霰,倏地後躍開來!劫驚雷自恃內力渾厚,竟不閃避,逕自屏息踏前,雙掌頓將司空度的來處退路悉數封死;司空度避無可避,飛快與他換過十餘招,只聽白霧裡啪啪作響,直如肉條擊鍾一般,入耳心驚。

  驀地一聲悶喝,兩人四掌相對,司空度被轟得倒翻出來,落地踉蹌兩步,卻見他雙袖爆開,兩條手臂足足腫了一倍,肌膚紫脹欲裂,佈滿鞭笞般的條條瘀痕。他咬牙忍痛,嘴角卻泛起一絲陰惻惻的笑,腫如鼓槌也似的右手食中二指間夾著一枚藍汪汪的針頭,顯是喂有劇毒。

  劫兆見他示弱在前,偷襲在後,手法與當日紫雲山上如出一轍,心中早已有譜,卻沒料到他灑藥、換招竟都是幌子,只為賺劫驚雷與他對上一掌,伺機下毒,不覺怒道:「你……卑鄙小人!」

  司空度笑吟吟地受了,面上頗有得色,嘖嘖搖頭:「四爺都自顧不暇了,還管得上別人麼?待我料理了你二叔,再來好生炮製你。」眼神倏冷,回頭低喝:「動手收拾了,省得夜長夢多!」莫有節、應獨目、羅必失等各擎兵刃,倏地撲向白霧裡的劫驚雷!

  他針上喂的「裂血青」本是致命劇毒,與那撒出的白粉「香雲霰」混用更是毒性猛烈,劫驚雷掌心被扎,便是以內力鎖喉斷息,一痛之間也必定有所弛張,只消吸進一丁點的青白合劑,立時便是七孔流血的下場。莫、應三人含著解藥突施陰手,那是存了趕盡殺絕之心。

  劫兆看得心急,抬頭叫道:「三……二叔素來疼你,豈能下此毒手?阿……阿蘋怎辦?」他叫慣了,出口仍是一句「三哥」,一省之間,忽然有些鼻酸。劫真冷睨了他一眼,薄唇微抿,笑得無比輕蔑。

  司空度哈哈大笑:「劫四爺!江湖爭鬥,非生即死,你道是過家家麼?這……」

  話沒說完,眼前寒光一閃,白霧驟分,飛身撲前的黑豹應獨目去勢不變,脖子一歪,卻把腦袋留到了地上。

  胖狸羅必失雙爪一掀,憑空陷入地裡,卻見白霧裡跨出一條高大魁梧的身影,鐵靴往地坑裡一踏,羅胖子「吱」的一聲動彈不得;來人手起影落,一道匹練似的白芒橫地劃過,坑中噴出鮮血,再無聲息。

  青蛇莫有節肝膽俱裂,游身便要退走,驀地劫驚雷一聲長笑,逐漸淡散的「香雲霰」突然如噴雪湧霧般捲向莫有節,毒霧之濃之快,饒是他口含解藥仍不禁一眩;便只一停,劫驚雷雙掌已擊中他的胸口,打得他身子一震、肋陷胛突,一點藍光破體而出,哼都沒沒哼便斷了氣。

  司空度面色鐵青,忍痛將那藍光抄在手裡,不顧沾血,珍而重之的揣入懷中,竟比兄弟猝死還要上心。劫兆離他頗近,依稀見得是枚龍眼核兒大的幽藍珠子,似曾相識,不覺訝然:「奇怪!這珠……怎恁地眼熟?」

  頃刻間連斃三人,劫驚雷揮散白霧,大步踏出,唇鼻都沒有吸氣沾粉的痕跡。司空度看得倒抽一口涼氣,強笑道:「二爺素以『大戰字劍』飲譽江湖,劍術高超,豈料連內力都練到了龜息之境,我三位弟兄栽得不冤,佩服佩服!」

  劫驚雷一掐掌心,左掌中央泌出一滴小小的墨染血珠,沿著掌紋蜿蜒淌下,眨眼細細的血線由黑轉紅,再無半點毒污。

  「就憑你這點郎中伎倆,還放不倒劫某人。」他見司空度滿臉驚駭,不覺冷笑:

  「是誰告訴你,『大戰字劍』是劍法的?我自黃庭老祖處所領悟的,乃是一路化氣為劍的內功心法!」豎掌揮落,「嗤」的一聲輕響,地上又多了一道半寸深淺的犀利劍痕,宛若鐫鑿。

  劫真面色丕變,暗忖:「二叔的功力竟至『空手白刃』之境,這已是六絕程度的修為,也難為他在劫震老兒之下,屈就了這麼多年。那人……怎地還不快來?」司空度不知他心裡計較,眼看情勢不妙,一雙黃濁細目不動聲色的四下打量,飛快找尋脫身的機會;一旁的平白衣卻抵受不住劫驚雷的迫人之威,身子簌簌微顫,驀地大叫一聲,轉身飛奔出去。

  劫驚雷冷笑不語,忽聽破廟外一陣兵刃出鞘的鏘啷聲響,平白衣倒縱回來,見司空度目光森冷,低頭慚愧道:「老……老大!不好啦,外……外頭那些個崽子們都醒了!」十餘名飛虎精騎擎刀而入,見劫驚雷一使眼色,將劫真等三人團團圍住。

  為首的騎隊隊長倒轉刀柄,沖劫驚雷躬身一揖:「啟稟主上,這些邪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將弟兄們與寒庭之人盡皆藥倒,至今才漸漸甦醒。救護來遲,望請主上恕罪!」四十八名寒庭鐵衛加上三十飛虎騎,數量不可謂不多,司空度等不易在食物裡下足份量,因此廟外諸人所服下的「五羅清煙散」反倒稀少,血脈運行幾刻,逐漸回復了意識。那隊長領著幾個元力恢復的手下趕過來,恰恰截住了平白衣;平白衣單手難抗刀陣,只得乖乖回籠。

  這一下兔起鶻落,劫真一方頓時陷入絕境,劫驚雷乜目冷笑,平平伸出右手。

  「拿來!」

  「二爺之物,自當奉還。」司空度諂笑著捧起虎爪劍,身子卻動也不動。

  劫驚雷重哼一聲,寒聲怒喝:「若要此劍,殺你便是,少跟我扮傻充楞!快交出『五羅清煙散』的解藥!」鳳目微睨,瞧的卻是蜷在商九輕懷裡的文瓊妤。

  文瓊妤體質嬌弱,「五羅清煙散」對常人來說不過是稍微厲害點的蒙汗藥罷了,決計吃不死人,於她卻全無招架之力,巴掌大的秀麗小臉已白得有些微帶透明,秀額沁出點點晶瑩,難為她奄奄一息之際,仍舊美得粉雕玉琢也似。

  玄皇的特使若死在照日山莊的護送下,以宇文瀟瀟睚眥必較的性子,無論兇手是誰,此事絕難善了。況且這文姓女子如此美貌,連威震北域的商家堡之主都對她畢恭畢敬,難保不是玄皇的床第新寵,決計不能讓她死於此間——劫驚雷轉過無數念頭,踏前一步,沉聲道:「司空度!我右掌朝天只為取藥,覆地時便要殺人。我毫不介意在你的屍體上搜藥,搜索未果,我便拿你的人頭與玄皇交代。你且記著:我從不等待!」說著緩緩翻過手掌,袍袖倏地鼓漲起來,氣勁啪啪作響!

  司空度臉色微變,飛快從懷裡摸出一枚琉璃色的豆大小丸,拋了過去。「解藥只有一顆,以備不時之用。這藥等閒不能取人性命,時間一久藥效自退,平日也不需解藥。」

  劫驚雷心想:「只她服藥也好。其餘人等受製藥力,反倒方便。」命人給文瓊妤服下解藥,面色漸漸恢復紅潤。她身子受苦,神智卻始終清醒,待得緩過氣來,櫻唇微歙幾下,頷首輕道:「多……多謝劫莊主。」似想挪身抬臂,可惜元氣未復,只怕比餘人都還要虛軟些。

  劫驚雷抬頭望著劫真木無表情的俊臉,本想一劍殺了他,又怕女兒不諒解,想起自己多年來對他殷切期望,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果,不禁又怒又恨,又覺淒涼,沉聲道:「你,真是太讓我失望了。我一向視你如己出,萬萬沒料到你野心忒大,為達目的,竟不惜與魔門的匪人勾結,陰謀設計,濫殺無辜。若教阿蘋知曉,她會有多傷心多失望?」

  劫真微微一笑,也不答話,片刻才輕聲道:「所以今日之事,我是決計不會告訴阿蘋的,二叔放心好了。」

  劫驚雷以為他陰謀敗露,心灰得傻了,語無倫次,一想才覺話中有異,正要開口斥喝,忽聽廟外一陣騷動,掩映在篷車間的火光陡然劇搖起來,人影紛沓,依稀傳來一疊聲的吆喝:「前頭有人!」「快,過去瞧瞧!」緊接著是大隊人馬穿過林間的踏莎聲響,倏地又安靜下來。

  人去有聲,卻久久未聽人返,也沒有刀劍鬥毆的聲音,只有一陣陣的嗚嗚風咆。

  劫驚雷使了個眼色,那騎隊隊長抱刀一揖,轉身領了五六人奔下廟門高階,忽然聽到外頭傳來「喀啦啦」的一陣詭異聲響,彷彿是鐵鏈摩擦一般,那五六人的身影沒入篷車圍起的營地,只短短傳出:「你!」「這是……」「快……」幾聲斷喝,眨眼間又沒了聲息。

  營火一晃,風聲歇止,「喀啦啦」的鐵鏈收卷聲陡地清晰起來,似將穿過營地。

  而營地裡的四十八名寒庭鐵衛、三十名飛虎精騎,通通無聲無息,顯然是凶多吉少。劫驚雷心中一凜,鳳目裡精芒暴綻,乜著劫真冷笑:「原來你還找了幫手,莫怪如此鎮定。我倒要看看,來的是什麼三頭六臂的角色!」劫真微微一笑,雙目卻緊盯著廟門外,似乎也想看看來人的模樣。

  劫驚雷心想:「怪了!難道不是小畜生的援軍?」定睛瞧去,只見一人佝著身子緩步而來,慢慢走到門口火光之下;模樣還未瞧個清楚,全場的目光卻已被他背上的物事所攫。

  那是一個巨大的青銅長匣,形如琴盒,以寬厚的鞣革皮帶捆負在那人身上,銅匣週身鐫滿古樸的表號獸紋,匣蓋鑄成獰目張牙的獸嘴形狀,從青銅異獸的咽喉裡拉出一條銅光斑斕的粗大煉條,末端鑄死在一隻鐵環之上,被緊緊攢在那人手裡;適才聽到的詭異喀啦聲,或許就是此煉所發。

  來人似乎被沉重的巨匣壓得直不起腰,拖著腳步低頭而入;才跨過高高的廟檻,便自駐足。但誰也沒心思多看這個佝僂猥崽的不速之客一眼,火光劃出銅匣的全貌,眾人情不自禁看著,一時間悄然無聲。

  只見銅匣形制質樸,說是古物,但頭尾的線條又銳利得迸出殺氣,兩側各鐫有四個拳頭大的篆字,左首寫的是「六天鬼旡」,右側則是「萬魔真身」,八個字如牙刺劍突一般,透著難言的陰森與肅殺。此匣一入廟門,原本被篝火烤得暖洋洋的室內便刮起一陣陰風,焰影搖動,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,就連久練玄陰功體、出身極北雪境的商九輕也不例外。

  就算是六絕級別的高手,也不可能在頃刻間殺掉七十八名訓練精良的搏擊好手,除非匣中藏有什麼鬼魅妖物,凡人難以抵擋。商九輕望著匣上猙獰的異獸頭像,似乎產生「下一刻它便破殼而出」的錯覺,忍不住低聲喃喃道:「姑……姑娘!這是什麼東西?」

  文瓊妤將「六天鬼旡,萬魔真身」八字反覆念了幾遍,忍著頭暈輕輕一笑,蒼白的嬌靨頓如芙蓉綻放,當真是連病容也美得出奇。「是……是兵器。」她閉起一雙妙目,兩排彎睫輕輕顫動,挺秀的瓊鼻微沁著細汗:「前……前輩所持的神兵,定然是『刺日黥邪』了。不……不知晚輩猜得是也不是?」

  劫驚雷聞言一凜:「『刺日黥邪』!閣下是『血海鉅鑄』煉青邪麼?」

  「血海鉅鑄」煉青邪乃當今數一數二的鑄造大家,名列中宸六絕。

  據說此人天生奇才,十七歲便中了前朝的進士,官拜工部侍郎,可惜宇文皇朝氣數已盡,不久便亡於西賀州的蠻族之手。煉青邪目睹國破家亡之慘,在文昌廟前一咬牙燒了儒服冠帶,招募義軍勤王,十年間屢敗屢戰,始終難以成功;等蠻人退走,天下諸侯又擁兵爭霸,九幽寒庭退守玄冥淵蕭然海,閉絕不出。煉青邪奉末帝的衣冠牌位奔走天下三年餘,聽聞伏氏在中京稱帝,一一掃平群雄、四海齊歸,終於絕望,從此不提文興武復之事,寄情於武學兵冶。

  煉青邪本是一介書生,後來統兵打仗,也只粗通弓馬而已;武之一道,他是在三十歲以後才開始投入鑽研,憑著過人的才智,居然讓他練到了六絕的境界。二十年前自覺鑄劍之術已臻化境,號稱不再鍛煉凡鐵,一心想煉「活刀活劍」,傳說有殺人祭劍等邪悖之舉,行止怪異難測,被視為是瘋癲奇士、末路狂人;無論正教或魔門,大抵都不愛與此人打交道。

  煉青邪的作品均以「邪」字命名,字數越多者越好,而「邪」字所落的位置也有不同,通常越後面的越是厲害。這口「刺日黥邪」既是四字,邪字又壓了句尾,據說是他平生最得意、也最接近「活劍」境界的一柄。文瓊妤一語道破其來歷,場中識者無不駭然。

  六絕高人親臨,劫驚雷不敢大意,潛運元功,沉聲道:「來的可是伏牛嶺喪亂坪的青邪宗師?」全身骨胳劈啪有聲,右掌緣隱有光靄浮動,「大戰字劍」的劍氣欲發不發。

  「是我,二老爺。」

  來人緩緩抬頭,面無表情,火光照出他一身青衣小帽,死板板的臉孔泥塑木雕也似。劫兆細看分明,失聲脫口:「怎地是你……侯盛!」

  ◇◇◇

  侯盛轉頭衝他一躬身:「四爺安好。」

  侯盛在綏平府少說也有二十年了,從時間推算,決計不能是名滿天下的「血海鉅鑄」煉青邪。劫驚雷稍放了心,瞥見劫真也是滿臉錯愕,暗忖:「難道……這廝竟不是小畜生的同黨?」收起劍勁,喝道:「侯盛!你弄什麼玄虛?為何來此?你背上的『刺日黥邪』卻從何來?」

  侯盛毫無表情,只是畢恭畢敬地低著頭。「二老爺恕罪。」

  忽聽身後一人低笑道:「省省罷,老二。他是來接我的。」

  劫驚雷霍然轉身,篝火邊一張諱莫如深的陰笑面孔,卻不是劫震是誰?

  劫兆目瞪口呆,半晌才澀聲道:「爹……」劫震冷冷橫他一眼,嚴峻的目光戳得他硬生生將話全吞回了肚裡。那劍一般的眼神一一從眾人臉上掃過,最後停留在劫真面上,看得他臉色白慘,額際滲出冷汗。

  「你看看你,真兒。」劫震溫和一笑,語聲低柔:「實在是太沉不住氣了。」

  劫真困難地嚥了口唾沫,冷笑不語,身子卻不禁有些晃。「你就跟你那該死的母親一樣,狼子野性,怎麼養也養不馴。若未遭千刀萬剮,遲早是要吃人的。」劫震輕聲說著,面帶微笑,微瞇的眼裡彷彿滿是懷愐,又像擔心嚇著了他:「真兒,成功未到最後一步,決計不能鬆懈心神——為父對你的教誨,難道你全忘了?」

  劫真冷笑:「孩兒豈敢忘記?是父親大人手段高,孩兒終究難及。」

  劫驚雷見他二人針鋒相對,渾沒把自己放在眼裡,正要上前,背後掌風倏至。他急忙回掌一拍,接下一隻掌肉厚硬結實、五指卻十分細長的奇特手掌,掌勁急吐,將侯盛打得飄退兩步,突然想起了一個人。

  「你是『只手陰陽』單成侯?」

  侯盛表情平靜無波,片刻才道:「我不用這個萬兒二十年啦,二老爺好眼力。」

  劫驚雷不無驚詫,面上卻沒顯露出來,一徑冷笑:「沒想到魔門五蒂之一『玄形法』的好手,居然潛伏在我照日山莊長達二十年,這份心機與苦功……嘿嘿,殊不簡單,殊不簡單!」

  侯盛淡然道:「二老爺誤會啦。當年我與老爺賭鬥失敗,蒙老爺開恩不殺,這才甘心為奴。二十年來,我未曾與本門聯繫,也沒再使過這匣『刺日黥邪』,不曾與人動手過招……世上已無『只手陰陽』單成侯其人,如今有的,也只是侯盛。」

  劫驚雷微一沉吟,不覺心驚:「就連香山戰危時,老大也沒動過這只伏兵,可見埋伏至深;今日啟用,那是勢在必得了。」他一動心起念,氣機勃發,週身突然迸出凜冽殺氣,掌緣頓時浮露光暈,連不通武藝的文瓊妤都被這股氣勢迫得頸背一悚,彷彿利刃加身。

  侯盛抬頭道:「『刺日黥邪』出匣無幸,二老爺三思。」劫驚雷眼眉一振,豪笑道:「你且試試!」語聲未落,右掌「呼」的一聲橫掃而出,掌緣的浮光竟似化為實體,颼地迴旋飆至!

  眾人還來不及驚叫,「大戰字劍」的無形氣芒已至侯盛身前,勁力壓得他鬢飛衣揚,小帽翻捲飛落,散開一頭黑白夾雜的亂髮!只聽「喀啷啷」一陣急響,侯盛抓著鐵環銅鏈猛力一抽,銅匣翻開,一團異光如活物般撲出匣口,伴隨著獸咆般的震天吼響,刺亮的白光瞬息間剝奪了在場眾人的視線!

  ——「刺日黥邪」……出匣了!

  劫驚雷本能地閉上眼睛,在失去視力前的最後一瞬,他依稀看見那團怪光削開大戰字劍勁,就像撕裂薄紙一樣的輕巧利落,拖著一道圓弧向自己飛來;那條行進的弧形軌道,正巧劃過僅剩的五六名飛虎騎兵。

  從無數次廝殺搏命中培養出來的戰鬥本能向他發出了警訊。

  劫驚雷用盡全力向後躍開,正好落在一座巨大的青銅爐鼎之後,雙掌一擊,銅鼎「轟!」被推到他原先的位置,恰恰擋在異光的弧形軌道上。劫驚雷正要吐息換勁,忽然一股奇妙的異樣掠過心頭,他想也不想仰頭折下,一道極冷極快的勁風貼著胸腹頸面飛掃而過,快到發出嗡嗡破空聲響,肌膚火辣辣地一痛,如遭火灼。

  劫驚雷伸手一撐地,挺腰一躍而起,冷汗已涔涔滑落;卻聽「啷」的一聲銅匣闔上,銅鏈喀啦啦的收捲起來,偌大的廟裡悄無聲息,只迴盪著自己粗濃的呼吸。

  他一揉眼瞼用力睜目,朦朧裡只見侯盛姿勢全無改變,仍是背著銅匣,抓著鐵環的右手卻陡地脹大了一倍,筋肉糾結,皮膚如溢血般漲得赤紅,隱有熱氣蒸騰。他瘦猥的身子與異常暴脹的血紅精臂一襯,顯得既詭異又噁心。

  包圍劫真一行的六名飛虎精騎瞠目結舌,動也不動,其中一人喃喃道:「有……

  有……」轉頭欲言,驀地一陣寒風刮進山門,六顆頭顱「噗通」一齊落下,斷口竄出絲絲煙焦,連血都沒噴多少。那說話的騎士之頭骨碌碌的滾到劫驚雷腳邊,嘴唇兀自歙動:「有……有風……」嗚的一聲低嚎,這才沒了動靜。

  文瓊妤心口劇跳,眼前一黑,幾乎暈厥過去;商九輕緊抱著她,也忍不住微微顫抖。

  劫兆嚥了口唾沫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忽聽「嚓!」一聲輕響,一名騎士所傍的合腰廟柱、劫驚雷身前的青銅大鼎、斜倚著破壁的斑剝門板……凡是怪光行過的圓弧軌道上的所有東西,俱都應聲兩分。無論是銅是木,斷口都平滑得像是打磨過的一般,只剩半截的鼎腹邊緣泛著燦亮的銅光,依稀印上了某種繁複細緻的花紋。仔細一瞧,那六名飛虎騎士的頸間斷口處也布有焦黑的花紋繁絡,細密扭曲,彷彿被烙鐵炮製。

  「原來『刺日』是指它會發出驚人異光,猶如刺破日輪;這個『黥』字,則是殺人斷物後所留下的奇特紋路。」劫兆一抹額汗,才發現雙手還在發抖:「這……這哪裡是劍器?簡直是一口妖物!」

  他雖於武學涉獵有限,飛撾、鐵梭、風火輪,乃至血滴子、迴旋鏢等拋擲型的奇門兵刃卻也是見過的。自來「飛劍怕楯」,無論多銳利的鋒刃,多強大的手勁,都沒有連斷六首、削平銅鼎之後,還能循跡飛回匣中的道理。這「血海鉅鑄」煉青邪肯定是施了妖法,才能得出這麼一柄奇詭恐怖的絕世凶物!

  抬頭望去,只見劫驚雷鬢髮散亂,面如死灰,侯盛還是冷板板的一張臉,恭敬地團手低頭,木然道:「二老爺也見了,這物事無堅不摧,出匣必飲人血,素不空回。

  還請二老爺勿要為難小人,以免自誤。」劫驚雷捏著拳頭,下頷咬得格格作響,卻不答話。

  「老二,你就是忒沒出息,凡事只能堅持一半,終究是一場徒勞。」劫震捋鬚微笑:「早知道認輸得這麼快,又何必當初?」

  劫驚雷雙眼血絲密佈,拳頭捏得劈啪有聲,肩頭一動,又聽劫震淡淡說道:「拚個魚死網破,倒像是你的作風。只是身後留下了阿蘋丫頭,不免就可憐啦。」劫驚雷渾身劇震,頹然垂肩,彷彿一瞬間老了幾十歲,半晌才低聲道:「你要怎樣對付我都行。阿蘋素來敬仰你,你念在阿婧的份上,不要傷害她的女兒。」

  劫震淡然一笑。「都是一家人,你這麼說就見外啦,老二。」

  劫兆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,見侯盛拱手道:「老爺,時辰不早了,這廂要如何處置?」劫震鳳目緩掃,揮手道:「這裡姓劫的,都帶回京去,旁的就不要了。」

  眾人面面相覷,司空度情知不妙,心念電轉,湊近平白衣耳畔:「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!你我分兩頭出廟,教那『刺日黥邪』追無可追!」平白衣還未會意,司空度按著他的後腰平平一推;勁力所至,推得他橫飛出門,落地時又一點一躍,眨眼已奔出七丈有餘,遠超出適才「刺日黥邪」的圓弧軌跡。

  劫震鳳目一睨,低喝道:「侯盛!」

  「是,老爺。」喀啦啦的銅鏈一抽,異光出匣!待眾人恢復視力時,平白衣已倒在篷車之間,侯盛背後的銅匣鏗然閉起,「刺日黥邪」準確無差的回到匣裡;平白衣的斷首被迴旋之力帶得滾回廟門,撞上門檻才停止滾動。

  司空度面色鐵青的拾起頭顱,劫兆從側面注意到他伸手自平白衣頸後發中摘下一點藍光,匆匆收入袖中,依稀與莫有節體內飛出的珠子相仿;旁人的視線均被頭顱擋住,沒能發現司空度的怪異之舉。

  「奇怪!那究竟是什麼東西?」劫兆心念一動,凝目往地上瞧去,黑豹應獨目的屍身相距頗遠,此時隔著侯盛、劫驚雷與諸多飛虎衛的首級看不真切;死在地底陷坑裡的胖狸羅必失雖然不露頭臉,但劫兆稍微換了幾個角度,果然見到血肉模糊的地坑裡,隱約有一抹淡淡的藍芒。想來司空度正是為了悄悄回收這些藍晶小珠,才在廟裡拖延至今。

  卻聽侯盛冷冷說道:「這柄兵器的軌跡、距離,全由我手裡的鐵環控制。我苦練『陰陽手』二十年,練到遠近隨心、收發自如之境。司空先生若想再試試有無死角,我可奉陪。」

  劫兆驀然醒覺,暗罵:「這廝好狠毒的用心!居然拿結義兄弟的性命來做試驗,我還道是人死言善,有意讓平白衣逃出生天。呸!」

  司空度被說破用心,復懾於黥邪之威,不禁汗濕重衫,強笑道:「單師兄,你我同屬魔門一脈,豈能互相殘殺?劫震老兒連兒子兄弟都能殺,對老兄必定不存好心,單兄攜此神兵,終不免遭人所忌。日後無端端送了性命,卻是何苦來哉?」

  侯盛搖頭。「世上已無單成侯。我這條命既賣給了老爺,要殺要剮,也隨老爺歡喜。」

  劫震拈鬚微笑,搖頭道:「司空度,魔門五蒂七葉、十二宗脈裡,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卑瑣下流。我便是留人不殺,也輪不到你。」目光一轉,笑道:「文姑娘,你是聰明人,同你說話不費氣力,我很歡喜。你把那物事交出來,我可以留你一命。」

  文瓊妤虛弱一笑,伸手從懷裡拿出一隻錦盒。劫兆識得是盛裝陰牝珠的盒子。

  「此珠……此珠既已無用,劫莊主要來做甚?」文瓊妤閉著眼睛,雪白的粉唇輕輕歙動,兩片薄薄的唇瓣瑩潤姣美,縱使渾無血色,看來卻如敷粉一般,細嫩巧致,使人生出無限遐思。

  商九輕將錦盒擲了過去,劫震打開盒蓋,面色陡然一沉。

  「文姑娘,你二人的生死如今操在老夫手上,你何苦弄這般花樣?」

  文瓊妤秀目未睜,嘴角抿著一抹笑意:「莊主怎知這不是陰牝珠?」

  劫震冷哼道:「此珠我看了十八年,你耍什麼花樣,須瞞不過我。」

  文瓊妤微笑:「我要的也只是這一句。劫莊主終於承認,十八年前蘼蕪宮那枚陰牝珠並未丟失,始終都在你手裡。當日劫莊主為求解套,將這枚舊珠放在錦春院的兇案現場,故意讓金吾衛的曲都尉發現;如此一來,即使當場我要求驗珠,也決計驗不出問題,因為你這枚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陰牝珠,只不過不是蘼蕪使者新獻之珠,而是十八年前被你私吞的那一枚。」

  劫震自知失言,冷冷睨了她一眼,並未說話。

  文瓊妤蛾眉微蹙,酥胸起伏,閉口休息片刻,繼續說:「但你發現商姊姊借口將珠拿出去天井曬太陽、暗中將陰牝珠調換成一枚普通的珍珠時,開始擔心我的來歷有問題,如非魔門中人,便與蘼蕪宮一案有所牽連,唯恐我將珠子帶回北域,揭發你當年私吞陰牝珠的醜事,現在才要把珠子收回去,是也不是?」

  劫震轉過目光,片刻後才冷冷說道:「以你的聰明才智,毋須如此,自也能推知當年之事,何必攬禍上身?」

  「因為我要你親口承認。」文瓊妤倏然睜眼,秀目中罕有地掠過一抹憤烈:

  「我與你不同,劫莊主。你能為一己私慾,挑動四大世家與香山蘼蕪宮的慘斗;為了奪人妻子,不惜誣陷蔚雲山有併吞正道的野心,殺人奪愛,讓香山數百婦孺淪為四大世家禁臠,獻身換取一點溫飽,任人踐踏蹂躪,活得毫無尊嚴,如娼妓一般!」

  「但我不能。我要有清清楚楚的證據,才能確認我的殺父仇人是誰,我要求的是公道,而不是逞報仇的一時之快。」

  劫震猛然回頭,眼中精光暴綻,適巧文瓊妤體力用盡,支額軟軟癱倒;商九輕、劫兆等卻被那殺人的目光瞪得身子一僵,其威毫不遜於「刺日黥邪」出匣。

  劫震殺氣一現而隱,又回復寧靜平淡的神情,點頭道:「原來是你。十八年前你不過是個黃毛丫頭,沒想今日卻出落得如此美貌。連婢女庶出的私生女都傾城傾國,蘼蕪宮專養你這等尤物,不做娼寮妓館豈不可惜?」

  饒是文瓊妤性格柔順,聞言也不禁一顫,幾乎氣暈過去。

  劫驚雷抬起頭來,又驚又怒:「老大!你這話若是傳將出去,照日山莊還有什麼臉面統領正道?」當年他接掌香山駐軍總指揮之前,的確有過一陣子混亂,四家不少惡德子弟垂涎蘼蕪宮門下貌美,百般欺凌,讓他打死了幾個,才將風氣導正過來。劫驚雷雖與兄長不睦,在這事上還是得過劫震大力支持的;此時聽他說出這等話來,錯愕反倒多過於恚怒。

  劫震冷笑:「若非我當年暗中大力斡旋,光憑你打死的那幾個人,照日山莊便是下一個蘼蕪宮!老二,你這蠢性過了十八個年頭,半點兒都沒有長進!你道這丫頭是誰?看仔細些!」

  劫驚雷初見她時便覺眼熟,被兄長一喝,頓時清醒:「原……原來是她!」

  劫震冷哼:「沒錯,若非你濫充好人,放任攬秀軒那婆娘出入香山,帶了人走,這賊丫頭哪能長這麼大?她,便是蔚雲山的女兒!」

  ◇◇◇

  劫兆愕然回顧,只見文瓊妤身子發顫,睜開美眸衝他一笑,眼底似有淚光。

  一提起香山蘼蕪宮,劫震頓時暴躁起來,猛一揮手,怒道:「交與不交,由不得你!侯盛,把她給我剝得赤條條的,看她渾身上下,能藏在哪一處!」侯盛握著鐵環踏前一步,面無表情,身前的陰影覆蓋了文、商二姝;司空度在一旁嘿嘿直笑,似樂得看好戲,眼底卻有一抹狡獪之光掠過,瞟了瞟梁頂後院等出口,心中暗自盤算。

  劫真抱臂冷眼,一語不發。他與劫震的角力一敗塗地,本當是風暴的核心,誰知半路殺出這麼個蔚雲山的女兒,轉移了眾人的焦點,也給了他最最寶貴的時間。

  劫兆眼看美女即將受辱,幾乎要起身攔阻,忽聽一人暴喝道:「住手!」轉頭一瞧,卻是劫驚雷。

  「老大,劫家數百年來都以俠義道自居,你過去的事我從不聞問,卻只有這一名女子,你不能傷害她。」劫驚雷右掌如劍,橫在胸前,沉聲道:「兄長,十八年前就算有錯,做也盡做了,追悔無用,今日我們不能再錯。」

  劫震冷冷看著,神情從暴怒、不耐,逐漸變成輕蔑與鄙夷,最終平靜如常。

  「老二,你就是這麼沒用。」淡淡一揮手,侯盛抓起鐵環,竟是格殺勿論。

  劫驚雷與侯盛眼看一觸即發,忽然各自傾耳,俱都凝立不動,目光緊盯對方,卻不約而同地悄悄撤回了七成真力,以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。

  風入庭除,刮起一陣嗚嗚低鳴;風中,似乎夾著一種莫名的哀戚旋律,卻怎麼也聽不清。文瓊妤尚未復原,一時心情激動,癱倒在商九輕懷裡,卻聽分隔後進的藍布吊簾裡傳來一陣銀鈴笑語,嗓音又甜又脆,宛若黃鶯啾囀:

  「傻丫頭!你的公道,就只有這麼一點能耐麼?真教人失望透頂。」

  文瓊妤閉目微笑:「小妹不才,只等師姊來救。」

  來人咯咯笑道:「這麼說來,我是著了你的道啦!」

  藍布一掀,轉出一名嬌小盈潤的黑衣女子。人方出得簾外,撲面就是一股花蕊甜香,幽而不散。

  只見她半袖翻領、蠻靴短裾,都是一系深濃烏亮的黑,外罩黑紗薄衣,一雙粉藕似的腴潤玉臂若隱若現,分外勾人。那女子的皮膚白得不可思議,既非劫英、商九輕那異族混血的蘭色冷白,也不似文瓊妤那微透青絡的羊脂玉白,而是白得溫潤濃稠,連肘、腋、胸口等肌膚薄處所透出的血色都帶了抹粉橘,如塗奶蜜一般。

  女子面戴黑紗,斜挽了個既俏皮又嫵媚的墜馬髻,嬌小的個頭直如女童,但奶脯豐滿、腴腰膩潤,週身俱是說不出的冶艷風情,看得人心魂一蕩,情難自己。劫兆只覺十分眼熟,忽想起她這身打扮,與當日那蘼蕪使者武瑤姬一模一樣,卻聽劫真大笑道:「軍師此刻才來,當真急煞我也。」語聲中有種莫名的篤定,一掃頹勢,彷彿勝券在握。

  「主公勿惱。那人來得晚啦,幸好趕上。」被稱為「軍師」的女子咯咯嬌笑。

  劫震冷冷一睨,笑意輕鄙:「原來你一直在等的援軍就是她?」言下之意,竟是早料到劫真藏了一手,故意拖延時間,好將他的黨羽一網打盡。劫真暗自凜起:「老鬼的城府之深,我終究還是探得淺了。日後須引以為戒。」

  「小女子武瑤姬,拜見劫大莊主。」那女子卻不為所動,妙目流轉、斂衽施禮,眉眼都是笑意,彷彿拌了蜜膏。劫兆見她左眼下那顆硃砂小痣晶瑩動人,驀然醒覺,失聲驚叫:「是你!原來是你!」

  女子眼中掠過一抹恨意,瞬間又回復成眼波盈盈的嫵媚神氣,掩口笑道:「還是四爺明白。我以為自個兒藏得忒好,倒教你給嗅出來啦!」一聲奪人心魄的輕歎,宛若呻吟,動手解下面紗,竟是桐花大院裡那頭假扮「鄭瓶兒」的小媚兔。

  「我設下的連環計,還多虧了四爺幫手,才得如此圓滿。瓶兒謝謝四爺啦。」

  想起當日澡房裡的抵死纏綿,以及她那膩潤嬌軀的種種妙處,對照自己所受的諸般冤屈痛苦,劫兆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,也不知憤怒、驚詫或遺憾,只能指著她結巴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劫震似乎一點都不意外,平靜地說:「交出那枚新的陰牝珠,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命。」

  武瑤姬噗嗤一聲,掩口笑了一陣。「如果我不呢?」

  「那我不介意在你的屍身上搜。」劫震淡然一笑:「侯盛,全都殺了,記得利落些。」

  侯盛木著臉環視週遭,似正估算著「刺日黥邪」的出匣軌跡,肌肉賁起的右臂筋絡跳動,倏地握緊了鐵環——「錝」的一記撥弦聲響,忽如風中之刃般擴散而入,侯盛全身一繃,猛然回身坐馬,壓得廟中泥地轟然陷落,彷彿非如此不能稍稍抵擋。他木然的表情初次產生了細微的變化,啞聲道:「何方高人?請現身賜教!」

  眾人轉頭眺望,只見門外簷下空空如也,哪有什麼人影?

  只有侯盛心知肚明:那一記弦響中所含殺氣,只衝他一人而來,旁人無從察知。

  若非及時凝力相抗,一閃神恐怕就是耳爆顱穿的下場。他壯年時乃是魔門支脈「玄形法」中的一員戰將,平生殺人無算,對這種無形的感應最為靈敏,卻從未遇過如此凝練又虛渺的橫殺之氣。

  沉靜片刻,門外響起一把嘶啞衰疲的聲音:「你是煉青邪的門人,還是親友?」

  說蒼老也不全是,只是有著說不出的意興闌珊,彷彿滿腹蕭索。

  侯盛一怔,木然道:「我昔日於他有恩,故以兵刃相贈。」

  那人沉寂片刻,道:「那是恩情很重了。他若沒傳你這一部『空幻幽明手』的功夫,想來你也使不了這口『刺日黥邪』。」侯盛聽他叫破自己的武功來歷,面上雖無動靜,心中卻如浪濤翻滾。須知單成侯年少成名,以一手「陰陽掌」縱橫江湖,連劫震也不知他恃以操控銅匣者,乃是當年煉青邪所傳授的「空幻幽明手」;此事識者無多,來人必對煉青邪有深刻的瞭解。

  而煉青邪平生無友、獨往獨來,能對他下了工夫瞭解的,也只有他的敵人。

  那人還待說話,侯盛毫無預警地一扯銅鏈,刺日邪劍錚然出匣!瞬息間,異光、獸吼剝奪了眾人的耳目知覺,割人的勁銳風壓往去復來,「鏗!」銅匣閉鎖,滿室的豪光頓時收止不見。

  嘩啦一聲,斜飛的門簷塌落一角,連結構繁複的斗拱都碎成片片,簷外已無一寸半點的藏身地,來人仍不見蹤影。眾人揉眼瞠目,只見侯盛姿勢不變,整個人卻移到了另一邊,原先他身後的那半座銅鼎已被對剖開來,陳腐結塊的香灰散落一地。

  劫兆看那鼎的剖面鋒銳如新,以為又是刺日邪劍所為,一想不對:「那柄妖劍出匣後軌跡走圓,就像迴旋鏢一般,豈能直直對剖爐鼎?難道……是外頭那人幹的?」

  卻聽來人輕咳兩聲,歎道:「不愧是煉老邪的平生傑作。我若不搶先逼你移位,只怕便閃不開這一擊啦!要說到機關鑄造之術,煉青邪的確是天下第一。」

  原來那人感應殺氣,搶在銅匣打開的一瞬間出手,侯盛本能地移位閃避,「刺日黥邪」的圓弧軌跡跟著移開,原本的估算全都亂了套。劫兆盯著那剖鼎的光滑斷口,又驚又疑:「那妖劍鋒銳無雙,砍下半截鼎也就罷了,這人是拿什麼剖開了銅鼎?又不見有人影兵器進出,難不成是妖術仙法麼?」他本不信鬼神,自從隨老妖怪在夢中練功之後,頗有「曾經滄海難為水」的感覺,再玄再怪的事情,也覺得不無可能。

  侯盛自得此劍,這是頭一回落空;對方雖然自承難攖鋒銳,但他的出手竟比刺日劍出匣更快,說到底還是侯盛吃了虧。侯盛殺心一動,想誘他說話以判定方位,冷冷道:「我勸閣下莫管閒事。刺日出匣,必飲人血而回,下次你未必有這等運氣。」

  那人嘿的一笑,語聲蒼涼:「運氣?我平生行事,從不信運氣……」話沒說完,侯盛猛然轉身,一拉銅鏈;誰知握環的手掌尚未攢出,突然「嗤」的一聲細響,一道血箭噴上半空,侯盛摀著肩胛跪地慘叫,那條血紅筋賁的右臂已齊肩而斷!

  ——血肉之軀難抗刺日邪鋒,唯一的破解法就是別讓它出匣!

  這回沒有「刺日黥邪」的強光,眾人終於看得清清楚楚:切斷侯盛臂膀的,是一道壓風成形的隔空刀氣!劫兆幾乎看見那霧絲般的神秘刀風,已具備精鋒利鍔的淡淡雛形,既飄渺又真切,不知是自己眼花,還是確有其事。

  劫驚雷見多識廣,陡然想起了什麼,脫口道:「天君刀!這是『天君刀』!門外來的是『千影殘夢樓』的週二、『百軍盟』的齊三,還是『萬勝門』的蕭四爺?」商九輕等聽到「天君刀」三個字,都不禁變了臉色。

  因為這是普天之下的使刀之人、無不仰而望之的一座高塔。

  劫兆聽父親——那時他還稱他作「父親」,雖然到此刻也依然沒有改變——說過「天君刀」的故事。那並非是很遙遠很遙遠的傳說,故事裡的人、故事裡的那些個情仇恩怨,也不過就是這十幾年間的事。

  ◇◇◇

  從前有位偉大的馮姓刀客,在一處秘境裡遭逢奇遇,得到了這部《天君刀》的殘譜,憑著過人的天賦與苦功練成譜裡的絕世刀法,不但贏得很高的名聲,更以此刀開創了一個門派,經營成中宸州數一數二的大勢力。

  這人不但自己好,也希望他的兄弟好,於是把《天君刀》毫無保留的傳給了周、齊、蕭三位結義兄弟;三人也不負兄長的期望,不但武功有成,還各自開基立業,也成為雄據一方的豪傑。四人中,只有排行最末的四弟時運不濟,創了一個又一個的新門派,卻都無法長久,刀客看不過,便將四弟接回了門中,安排他做幫裡的管事。

  這姓蕭的四弟很有才幹,卻受不了別人指指點點,說他托庇兄長,不是好漢。刀客為了兄弟情義,不僅把門中的大權交給他、把心愛的女人讓給他、把象徵衣缽的刀譜與佩刀傳給他,最後還把整個門派都送給了他,自己卻飄然遠去。有人說他到了海外鑽研刀法至高,也有人說他隱姓埋名,最後病死異鄉。

  刀客雖然不在了,但他的三個義弟卻越來越有名氣,尤其是那個從前被人看不起的四弟,將大哥創立的門派發揚光大,遠超過昔日規模。江湖人益發尊敬那馮姓刀客與他的三個結義兄弟,稱之為「天君四合」。

  ◇◇◇

  「天君刀」出現,代表萬勝門、千影殘夢樓或百軍盟等,至少有一方插手此事;稍有不慎,將釀成中宸州正道勢力的巨大衝突,後果不堪設想。照日山莊近年與號稱「中宸州第一大幫派」的萬勝門頗有來往,劫驚雷與門主「十里平湖」蕭映月通過幾次書信,雙方互遣使者、饋贈禮物,勉強攀得上交情。

  若是千影殘夢樓的週二,又或是百軍盟的齊三,變數自當不同。來人一刀廢了侯盛,「刺日黥邪」形同死物;誰掌握這名不速之客,便是今晚廟中的最後贏家。

  劫驚雷一一喊過三人名諱,簷外始終沒有動靜。忽聽劫震冷笑一聲,鐵青的面上猶有不屑,淡然道:「老二,你就是沒出息,淨是逃避。能把『天君刀』使到這等地步,兼能練到『化外藏形』的境界,普天下也只有一人。」

  劫驚雷一怔,愕然脫口:「難道……難道會是他?」

  「自然是他。馮大!你我同列六絕多年,刀劍並稱,卻始終緣慳一面,不想初見於此,造化也堪弄人。還是我該稱呼你……」劫震沖廟外深濃的夜色一拱手,捋鬚微笑,眼中卻殊無笑意:

  「『萬勝天君』馮難敵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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